序章：向水母學生存之道
為什麼要用水母來開場一本談職涯、母職、自我探索的書？因為水母就是我的人生隱喻。牠們在地球上活了六億年，歷經多次滅絕、環境劇變，卻從不依賴最強壯的體型或最快的速度，靠的只是兩把刷子：彈性與速度。我的職涯從研究水母的海洋學家，走到環境政策、政府機構、再到顧問業數據科學家，一路上沒有直線，也沒有計畫表，有的只是對機會的敏感、對環境的適應，還有在最窒息的時刻告訴自己再撐一學期的意志力。這一篇序章想帶你認識水母的生存哲學，也認識「生態棲位」這個概念——每個人都不需要成為最完美的那個，只需要找到那個讓你的獨特優勢能發揮的場域。大海那麼廣，你不需要跟別人搶同一片水域。
向水母學生存之道
世界上最長的生物，不是藍鯨，是水母！ 世界上最毒的生物，不是蛇，是水母！ 地球上存活最久的動物，不是蟑螂，是（櫛）水母。
六億多年來，地球經歷過多次滅絕，三葉蟲恐龍長毛象都死了，95% 以上出現過的生物都滅絕了，但水母還活著！你不得不承認水母的生存策略真的經得起時間的考驗！牠億年不敗的生存法寶，就是「彈性」×「速度」，兩者加乘出所向無敵的適應力。
一、彈性
水母是非常有彈性的生物，不挑溫度不挑鹽度不挑深度不挑食，從極地到熱帶，從淡水到海水，從表海到深海，都有水母的分佈。水母不挑食，水裡有什麼吃什麼。很多魚喜歡吃的橈腳類牠吃，很多魚沒那麼愛吃的纖毛蟲牠也吃，不管食物鏈組成怎麼改變，水母都找得到牠能吃的東西。
而生物延續最關鍵的生殖策略，水母所展現出的彈性更是無人能及！水母的蛋從來不止放在一個籃子裡，牠的生殖策略不但兼具無性和有性，而且各不止一種（看種類）。
以最經典的海月水母為例，牠小的時候是長得像花的水螅體，只要營養夠溫度對，就可以一直複製（出芽生殖）出好幾個個體。每一個出芽生殖所複製出來的水螅體，都還可以像切香蕉一樣把自己的身體切成好幾段（橫列生殖），然後每一段都可以長成一個水母體，也就是我們熟知的水母，進行有性生殖。
換句話說，一顆水母受精卵至少能長出「1 × 出芽生殖次數 × 每個平均橫列次數」個水母；而這是一個循環，只要水螅體不死，還可以再來很多次！
環境狀況不好的時候，很多水母可以形成類似種子一樣的 cyst 進入休眠，直到環境變好再重振旗鼓。有一種水母（燈塔水母），甚至可以逆分化「返老還童」，從水母體轉化成胚囊，然後再長出水螅體，從有性階段又回到無性，生生不息。
這樣無性有性交替的生活史，也是為什麼水母的年紀很難計算。如果是指一隻水母體的話，可以從牠的平衡石（類似樹的年輪）估計得出來。如果是指基因一樣的個體的話，那接近無限——就算浮在水面上的水母體死了，水底的水螅體可能還在，將來還是可以橫列生殖出基因一樣的水母體。
海月水母的有性生殖是放出精卵到水中體外受精，但有些水母，如我博論研究的櫛水母海核桃（M. leidyi），是雌雄同體還可以自體受精的。性成熟的海核桃只要營養夠溫度對，每天都可以釋放出成千上萬個受精卵。只要一隻水母就足以造出一群水母，完勝牠的捕食者和競爭者海龜跟魚。
二、速度
水母是地球上最膨風的物種之一，身體 90% 以上都是水，所以只要吃一點東西，就可以長很大一個。加上牠本身不挑食，只要溫度不要太誇張、食物夠，就可以一直長一直生，在很短的時間就可以大爆發（bloom）。
水母對環境變化很敏銳，收到 cue 就迅速做出反應。時機還沒成熟的時候先在底層慢慢複製水螅體大軍，等溫度鹽度光度對了，馬上橫裂，大家一起變成水母，幾天內就可以完成有性生殖。
水母生長生殖的速度本來就比別的生物快，現在全球暖化海水溫度升高，又變得更多，什麼競爭者都看不到牠的車尾燈，在競爭者捕食者還沒長大前就把人家的食物吃光了。
我記得當我向念企管的同學說明水母的生存策略，他大嘆成功的生意也是這樣！反應要快，環境好的時候，盡可能地利用所有拿得到的資源快速擴張佔據市場；不好的時候就縮小等待時機來臨。
我所住的 Chesapeake Bay 同時存在海黃蜂水母（sea nettles）跟海核桃櫛水母（comb jelly），海黃蜂吃海核桃。可是近年來因為棲地改變（牡蠣減少——海黃蜂跟海月水母一樣有底棲階段，喜歡附著在牡蠣殼上，而海核桃屬於櫛水母門，沒有底棲階段，不受底層棲地限制），加上優養化導致的底部水體缺氧（海核桃沒底棲階段相對不受衝擊），再加上暖化，春天提早——當水溫從表面開始變暖，海核桃收到訊號就開始長長長生生生，等水底也變暖、海黃蜂的水螅體也形成水母體的時候，海核桃早就自成一片大軍。因此近年來會叮人的海黃蜂節節敗退，海核桃則越來越多，用更快速度和更大數量打敗自己的捕食者，真的是只有水母能打敗水母！
這樣的例子很多。其他海域的水母爆發問題，幾乎都是引進另一種水母才解決的。例如黑海也有海核桃大量繁生的困擾很多年，把當地的漁業打得潰不成軍，最後意外移入另一種櫛水母——海核桃的捕食者瓜水母（Beroe ovata），這問題才緩解。瓜水母本身也是很有趣的生物，牠就像是個會游的嘴巴。平常嘴巴閉緊增加游速，碰到食物就張開血盆大口吞下去。我每次看到牠吃東西的影片都覺得很療癒。
三、從水母看人生
不是單純的亂槍打鳥——水母的彈性和反應速度讓牠在什麼環境都活得下去，是生物史上數一數二成功的機會主義者，靠這兩把刷子成功活了六億年。要比氣長的話，最大最強壯都不是關鍵，適應力才是，真的是「適者生存」。
面對充滿未知數的海海人生和快速震盪的世界，不妨學習當個水母：
- 對周遭環境變化保持敏感：機會來臨的時候，反應迅速。
- 不要過度挑剔，快速壯大先搶先贏；時不與我的時候，就縮小耗損休眠等待，熬過去就是你的了。
回頭看，我的職涯發展也受水母的生存哲學頗深。
比方說，我並沒有一開始就決定要去環保署做台美環保合作或是去大氣海洋署做海洋政策。但我看到徵才公告的時候，剛好當下博班研究也面臨瓶頸，就決定不如試試看別的，沒想到就上了，試了之後也很喜歡，現在很慶幸當時沒有堅持不做與論文無關的事。
孩子出生第一年的時候，錢燒得很兇工作收入也還少，心裡常常有「辭職」和「休學」兩個想法交替，但身邊的同事和同學都勸我不要放棄。我也告訴自己這只是非常時期，暫時的窘困沒關係。博班後期則幾乎沒有社交也沒有週末，放棄所有娛樂，所有的時間都擠出來寫論文，所有的錢都拿來請保母。也曾感覺快要撐不下去非常多次，甚至有一次看到別人的畢業口試公告就崩潰哭了，覺得同學都要畢業了怎麼我還沒有。
每次想放棄的時候，就告訴自己今天先放著，等下學期學費單來了，如果還是想放棄就放棄吧。然後一天撐過一天，等學費單真的來了，又告訴自己反正已經撐過一學期，再撐一學期吧。一學期又一學期，用午休晚上和週末的零碎時間，一行一行地慢慢堆積，數百頁的論文也堆出來了——水螅體終於等到溫度鹽度光度都到位，可以大爆發的那天。
畢業後本來想在原單位休息一陣子喘口氣，但碰到獵人頭主動聯絡，機會再次呈現。覺得雖然和理想中的下一步不完全一樣，但大方向類似，本著機會出現時先壯大再說的原則，我決定去面試，最後也上了，也就是我現在的工作。現在回頭看好險當時跳槽了，因為緊接著就疫情爆發，誰想得到呢？當時如果不跳，不知道還要再蹲多久才能再有機會。
我在大氣海洋署實習結束的時候，我的直屬主管給我的評語是：「看到機會可以把握住的人。」我回答他：「就一個長年研究水母的人來說，這是最高的讚美。」
註：櫛水母嚴格來說不是一般認定的「水母」，刺細胞動物門的水母才是，但兩者同屬膠體生物大家庭，在生態棲位上也相近。因為這不是科學文章就暫時先不細分了。就算是刺細胞動物也是比地球上大部分生物早出現的，不影響整體敘述。
尋找你的生態棲位
海洋生態必考題 plankton paradox：海洋資源那麼有限，浮游動物這麼多，都擠在同一個空間，為什麼沒有彼此競爭到每個食物鏈位階都只剩下一種？
答案就是各有不同的優勢，各佔不同的 niche（生態棲位）。
人生何嘗不是如此？資源那麼有限，競爭那麼激烈，只找到熱情還不夠，要找到自己的生態棲位。
找自己是一生的課題
大部分的時候，對自己的了解不會單純隨著年齡增加而增加，而是來自失敗跟挫折。
我人生中有兩次大幅增進對自己的了解。第一次是來美國念博士，第二次是資格考後出走博班。
十年前剛來美國的時候，文化跟語言各式各樣的衝擊都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很多。我一個人在非常荒涼的海邊研究中心念書，沒有任何一個台灣同學，走到超市都是不認識的菜，也不會煮任何家鄉味，身心靈的孤寂都達到了極致。
文化衝擊，很多過去習以為常的事都不再存在，讓我深深地思考：我是誰？我的自我認同是什麼？文化認同是什麼？什麼是我想要保留的？什麼是我想要同化融入當地的？這一年我對自己的了解增長幅度大概勝過過去十年的累積。
第二次是我考過博士班資格考後，嚴重懷疑自己的人生目標。我不再那麼確定學術是我想要走的路，可是我也不知道如果不做水母研究我還能做什麼？頭都洗一半了。
於是我離開研究中心去找自己，開始了為期三年的水母奇幻漂流——我去環保署做了國際環境合作，跑去大氣海洋署寫了生態漁業規劃政策，然後又當了媽媽。都跟我的博士論文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各式各樣不同的磨練，讓我對自己的認識更深一層，更加清楚自己的喜好、志向和特長。我也更加明白自己的能力跟別人比在哪個位置，哪些是我擅長又有市場需求的，哪一些只是我自我感覺良好，而哪一些我應該要避免然後找時間補強。
最快的路有時候不是直線
孩子一歲後我帶著全新的視角重回研究中心，半工半讀把博士學位完成，連指導教授都嚇到我居然做到了。
我記得口試的那天，所長開玩笑地說：「你又全職工作又生了孩子還把論文寫完，叫那些沒小孩沒工作又還沒畢業的人怎麼辦？」
我回答說：「就是因為我又工作又生小孩所以才寫得完——我的 capacity 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對於自己為什麼要念這個博士的認知也不一樣了，所以我寫得完。」
所以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跟別人比強在哪弱在哪，不知道自己哪裡比較特別，對自己的認識只停留在喜歡吃什麼食物看什麼電影的表面層次，那我強力推薦跨出自己的舒適圈去試新的東西，讓自己去面對失敗跟挫折。
沒有什麼比重重地跌倒，更能教你如何堅強地站起來了！